2025年12月,中国首批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车型获得准入许可;2026年1月,全国首块L3级自动驾驶专用号牌在重庆正式发放。L3级自动驾驶被认为是辅助驾驶与自动驾驶的分水岭——在特定条件下,驾驶自动化系统可以持续执行全部动态驾驶任务,驾驶员无需持续关注路况,但必须在系统请求时及时接管车辆。然而,正是这个“及时接管”的要求,构成了自动驾驶时代最尖锐的人因工程悖论:允许驾驶员“脱手脱眼”从事非驾驶任务,却要求其在3至10秒内从深度放松状态迅速恢复情景意识并完成安全接管。2025年多起涉及智能汽车的事故表明,驾驶员在系统边界情况下未能及时接管,已成为新型交通事故的共性因素。
L3不是驾驶的终结,而是一种全新驾驶关系的开始。在L3场景中,驾驶员的核心任务从“操控车辆”转变为“保持情景意识,随时准备接管”。这是一项与传统驾驶技能性质迥异的能力——它要求的不是肌肉记忆,而是认知弹性;不是操作熟练度,而是情境觉察力。本文基于情景意识(Situation Awareness)理论框架和最新的接管行为干预研究,系统分析L3自动驾驶对驾驶员能力结构的重塑需求,并提出一套面向驾培体系的“情景意识保持与接管能力训练”教学策略框架。核心判断是:在自动驾驶时代,驾驶培训的核心目标应从“教会学员开车”升级为“教会学员与智能系统协同驾驶”,而情景意识的保持与快速恢复能力,将成为衡量驾驶员资格的新标尺。
关键词:L3自动驾驶;接管机制;情景意识;驾驶员角色;驾培改革;行为接种
2025年12月,工信部向长安深蓝和北汽极狐发放了全国首批L3级自动驾驶准入许可。12月23日,北京发放了首批L3级高速公路自动驾驶车辆专用号牌。2026年1月10日,北汽极狐阿尔法S(L3版)获得全国首批L3级自动驾驶专用号牌并启动规模化上路通行试点运营。
L3级自动驾驶的核心定义是“有条件的自动驾驶”——在特定场景下,车辆可以完全接管驾驶任务,系统可以独立完成加速、刹车、转向甚至自动变道超车等动态驾驶任务,驾驶员的手眼可以暂时离开驾驶任务。L3与L2的本质区别在于责任归属:L2状态下事故由驾驶员负全责,而L3在系统激活期间发生事故,责任主体首次从驾驶员部分转移至车企。工信部发布的《汽车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2025-2026年)》首次明确“有条件批准L3级车型生产准入”,彻底改写了L2级“驾驶员负全责”的游戏规则。
L3级自动驾驶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完全替代驾驶员,而是在特定条件下“托管”驾驶任务,同时驾驶员仍旧需要接管。这意味着,驾驶员从“全程操控”转变为“协同决策”,从“持续执行者”转变为“后备接管者”。方向盘后的角色,正在经历一场自汽车诞生以来最深刻的革命。
2026年,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局长王强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指出:“‘智驾’绝非‘自驾’”,并透露将探索把辅助驾驶操作纳入驾驶人教育培训与考试范畴。这一政策信号明确了智能汽车时代驾驶资格的新要求:即使驾驶辅助系统日益强大,驾驶员始终是驾驶行为的第一责任人。
L3级自动驾驶的核心安全机制是“接管请求”(Take-Over Request, TOR)。当系统遇到超出其能力范围的复杂情况时,会发出接管请求,要求驾驶员在“合理时间”内恢复控制。
国家标准要求L3系统至少提前10秒提示接管。从法律责任的视角看,这10秒构成了驾驶员责任的分水岭。根据最新标准,L3级自动驾驶事故责任认定主要依据两种场景划分:
系统发出请求后4秒内必须升级提示——从仪表盘视觉提示新增声音报警与方向盘/座椅触觉震动。这4秒是“缓冲窗口”,接下来的6秒是“决策窗口”。驾驶员必须在10秒内完成从“非驾驶状态”到“完全控制状态”的转换。
L3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接管悖论”:虽允许驾驶员脱手脱眼,但仍需保持注意力集中以在3至10秒内接管车辆。实际使用中,驾驶员难以在短时间内从放松状态迅速恢复警觉。
研究表明,从系统发出警告到潜在危险发生,间隔可能非常短暂,平均仅有1.7秒左右,而驾驶员平均需要2.3秒才能有效接管。研究进一步表明,反应时间低于2.6秒和高于6秒都会导致接管失败。接管绩效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人因因素、交通环境和自动驾驶系统本身。
L3不是驾驶的终结,而是一种全新驾驶关系的开始。方向盘后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定义——但这一重新定义所依赖的认知基础设施,尚未在驾驶员群体中建立起来。朱西产更直言,L3级规定的10秒人机接管,与L2级常见的2秒接管并无本质区别,均无法解决核心安全问题。2025年小米SU7自动驾驶车祸便印证了这一点:驾驶员因长期依赖辅助驾驶产生心理松懈,在系统发出接管预警的关键时间内,根本无法及时做出有效反应。
2025年,多起涉及智能汽车的事故分析表明,驾驶员在系统边界情况下未能及时接管是事故发生的共性因素。过度依赖智能系统而缺乏接管能力,已成为新型交通事故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些事故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认知鸿沟:驾驶员对自动驾驶系统的能力边界缺乏准确理解,对系统何时会退出、何时需要接管缺乏预判,导致在关键时刻措手不及。正确认识智能辅助系统的能力和局限,已成为现代驾驶员必备的素质。
要理解L3对驾驶员的要求,必须先理解一个核心概念:情景意识(Situation Awareness, SA)。
情景意识是指个体对环境中的元素在时间和空间上的感知、对其意义的理解以及对其未来状态的预测能力。Endsley的三层模型将其分解为:
在传统驾驶中,驾驶员通过持续的道路观察和车辆操控,自然地维持着情景意识。但在L3自动驾驶中,驾驶员被允许从事非驾驶相关任务(Non-Driving Related Tasks, NDRTs),不再持续监控驾驶环境。
吉林大学的研究表明,随着NDRTs占据感官模态的增多,驾驶员的注意力会更少集中在驾驶任务上,对于驾驶环境元素的关注也会相应减少,对情景意识的恢复产生负面影响。在L3级别自动驾驶过程中,驾驶人容易处于“不在环”状态,脱离对车辆及路面状态的掌控,当驾驶人在这样的状态下接收接管请求,难以恢复对环境的认知从而容易产生危险。
从“连续监控”到“间断恢复”。传统驾驶中情景意识是持续维持的;L3中情景意识在系统激活期间被“暂停”,在接管请求时被“唤醒”。这种“唤醒”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安全接管最稀缺的资源。
从“主动建构”到“被动接收”。传统驾驶中驾驶员主动扫描环境、主动判断风险;L3中驾驶员在接管瞬间需要快速“抓取”环境状态——车速、车距、周围车辆动态、道路条件——这些信息需要在数秒内被重新建构。
从“深度处理”到“快速响应”。传统驾驶中驾驶员有充分时间处理信息;L3中接管窗口仅有数秒,驾驶员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从感知到决策到操作的全链条。
情景意识的恢复不是瞬时的。研究指出,在接管车辆前驾驶人需要重建情景意识。这一重建过程包括:
研究表明,驾驶人在接管操作期间表现出明显的注视行为规律。但问题在于:当接管窗口只有数秒时,这个“重新部署—重新建构—重新激活”的过程是否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答案在很多时候是否定的。
L3允许驾驶员从事非驾驶相关任务,但不同任务对情景意识恢复的负面影响截然不同。
吉林大学的实验表明,随着NDRTs占据感官模态的增多,驾驶员的注意力会更少集中在驾驶任务上,对驾驶环境元素的关注相应减少。这意味着:
研究表明,反应时间低于2.6秒和高于6秒都会导致接管失败。不同认知次任务下的接管风险存在显著差异。
同济大学的研究发现,新手驾驶人危险感知能力的个体差异可能影响紧急接管绩效。40名新手驾驶人在驾驶模拟器中完成了紧急切入场景下的接管测试。并非所有驾驶人都能够采取适当的策略接管车辆控制权。
然而,经验并不总是优势。研究表明,不同驾驶经验对反应时间没有明显影响,但是在驾驶绩效方面有着显著性差异。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可能在接管后的操控上更平稳,但在反应速度上并不比新手更快。
L3驾驶员面临的另一个关键变量是“信任校准”——对自动驾驶系统的信任程度是否与系统的实际能力匹配。过度信任导致驾驶员在系统激活期间过度放松,一旦出现接管请求,情景意识恢复的难度显著增加。完全不信任则使驾驶员持续紧张监控,抵消了L3“解放驾驶员”的核心价值。校准信任——在信任与怀疑之间找到精确的平衡点——是L3驾驶员需要掌握的核心能力。
2025年10月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局长王强透露,将探索把辅助驾驶操作纳入驾驶人教育培训与考试范畴。
这一政策信号的含义极为深远:未来的驾驶员不仅要学会如何开车,更要学会如何与智能系统协同驾驶。正如行业专家所言:“智驾纳入驾考不是增加考试难度,而是适应技术发展的必然选择。”
在驾培行业的具体实践中,这一转型已经在发生。2024年智能驾驶技术对教练车行业的影响分析显示,ADAS系统操作与应急接管已成为必修课时(≥8学时)。上海已有驾校试点“自动驾驶预备班”。驾考宝典等机构已开始与部分驾校合作推出“智驾教学解决方案”,通过AR技术模拟各种智驾场景,让学员在虚拟环境中体验系统突然退出的紧急情况。
:通过视频案例和模拟演示,让学员理解L3接管请求的典型场景、时间窗口和法律责任边界
:将接管过程分解为“感知警报—评估情境—决策行动—执行控制”四个步骤,逐个训练
:研究表明,心理接种方法可以有效改善接管行为。通过让学员反驳关于接管的不正确认知,形成安全行为模式,干预效果在五周后仍可维持。
情景意识保持与接管能力的训练,在真实道路上几乎无法实施——因为真实道路不允许“模拟系统突然退出”的风险场景。驾驶模拟器成为这一训练不可或缺的平台。
吉林大学的研究基于驾驶模拟器搭建了面向L3级自动驾驶的仿真测试场景。同济大学的研究同样在驾驶模拟器中完成了紧急切入场景下的接管测试。驾驶模拟器的价值在于:
驾考宝典的实践已经验证了这一路径的可行性——通过AR技术模拟各种智驾场景,学员可以在虚拟环境中体验系统突然退出的紧急情况。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L3自动驾驶时代驾驶员情景意识保持与接管能力训练的“四阶训练法”。
第七章 结论:驾驶培训的“第二曲线级自动驾驶的落地,不是驾驶的终结,而是驾驶培训的“第二曲线”。
当车辆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完全接管驾驶任务时,方向盘后的角色从“操控者”转变为“监督者”和“后备接管者”。这一转变对驾驶员能力的要求,不是在现有技能体系上的“增量”,而是整个能力结构的“重构”——从肌肉记忆到认知弹性,从操作熟练度到情境觉察力,从独立驾驶到人机协同。
2025年的多起事故已经敲响了警钟:缺乏接管能力的驾驶员,在L3时代不仅无法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反而可能因为“过度信任”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公安部将辅助驾驶操作纳入驾考的政策信号,正是对这一挑战的制度性回应。
对于驾培行业而言,这意味着一个不可回避的战略选择:要么继续停留在“应试培训”的旧轨道上,培养只会“看点打方向”的传统驾驶员;要么主动拥抱变革,将情景意识训练、接管能力培养、人机协同理念纳入教学体系,培养能够适应自动驾驶时代的“新一代驾驶员”。
L3不是驾驶的终结,而是一种全新驾驶关系的开始。在L3时代,方向盘后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定义——方向盘后的角色重塑,本质上是从“操作者”到“协同者”的认知跃迁。这场跃迁,始于驾校训练场,终于每一条道路上的安全出行。
正如一位参与政策研讨的专家所言:“未来的驾驶员不仅要学会如何开车,更要学会如何与智能系统协同驾驶。”这不仅是驾驶培训的未来,更是道路安全的新起点。